肆时

不淆世俗的潮浪。

理想浪漫主义

cp琛南旧事,伪现背he


去年年底写的,可能有些滞后。


原本是给朋友上海场的无料,结果上海场取消了。文就卡着时间发一下,祝成团周年快乐。





01

 

“不至于的。”


周震南这样说。

 

当时临近上台,刘也避开人群上来揽他,在他耳边又轻又软地劝慰了些什么。周震南略微低下头,抬手捏了捏被刮到的耳返。

 

随后他抬头,朝刘也笑了一下:“我跟姚琛,好歹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02

 

Flag这种东西不能乱立,可周震南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迟了。

 

成团当晚,他在镜头面前大言不惭地炫耀过“我和姚琛这么多年从没吵过架”。然而还没过半年,他们就陷入了某种断断续续且战况持久的冷战中。

 

没有具体起因,却又桩桩都是原因。

 

 



03

 

这次的时间尤其长。

 

姚琛的微信置顶已经安静了一周,最后一条是自己发出去的卡通表情。小仓鼠无知无觉地在屏幕上卖萌,捧着爱心送给再无回复的人。

 

周震南最后回给他的是一串省略号,每个点里都藏着他读不透的意思。

 

“要走了。”

 

姚琛回头,看到焉栩嘉站在门口等他,“咱们第一批,得抓紧时间做妆发。”

 

“就来。”他把手机倒扣掌心,起身朝门外走去。

 

 



 

04

 

他们第一次争吵发生在成团不久以后。

 

一开始姚琛都没发觉,只觉得周震南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身心俱疲。周震南在他身边的时候越来越沉默。姚琛想投桃报李地努力安抚小孩儿的情绪,就像周震南这些年对他做的一样,然而无论他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那一晚难得又寻常。难得的是周震南终于没有行程安排,可以从无尽的奔波中暂时抽身,窝进姚琛的被子里,和人安安稳稳地看一场电影。寻常的是这对他们来说过于熟悉。从南韩狭窄的宿舍,到现在他们共同的家,他们都躺过同一张床睡过同一被子,包括那部《本杰明巴顿奇事》,他们一起看的次数都要用上两个手来计算。

 

那天张颜齐有事外出,他们关了灯,平板电脑散出的微弱光线映在少年的侧脸上,打出或明或灭的阴影轮廓。周震南咬着手指,咬到快要见血了也无知无觉。姚琛看了几眼,再看不下去,把人直接圈到怀里,握住他手腕,终于把惨遭罹难的手指从人利齿间解救出来。

 

周震南顺从到没有丝毫反抗。屏幕上的剧情刚好进展到男女主相遇那里,年幼的小女孩儿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这是周震南很喜欢的镜头之一,可他这次没有再留意电影。

 

他扭头直视着姚琛,毫无征兆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姚琛惊讶地望过去。周震南与他距离很近,上挑的眼尾被浅蓝色光线染出点异色,却染不上温度。他咬字咬得清晰,却短促又坚硬,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陪我,做一些,你本来不想做的事情。”他咬紧了牙关,下颔的线条在那一瞬绷得愈发锋利分明,“没必要,姚琛。”

 

姚琛甚至是懵的:“不是,怎么……”

 

“我看了纪录片的预剪版本。”周震南打断了他。

 

纪录片剪进去了一段姚琛和张颜齐的寝室夜谈。可能那时气氛正好,昏黄的床头灯笼出一片毛茸茸的方寸天地,让人在黑夜里突然萌发了足够的安全感。因此姚琛对着张颜齐坦诚地倾诉了他的困扰,在那个盛大而完美的总决赛落幕之后,在他虎口脱险杀出重围之后,依旧困扰到夜夜失眠的心魔。

 

他说他是真的不适应新的环境。他说一旦生活中再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就会很焦虑。他说他害怕浪费时间做没有意义的事,这会让他感觉光阴虚掷。他说他跟张颜齐聊过,跟刘也聊过,跟赵让也聊过。可能这个名单里还有更多的人,但是没有周震南。

 

周震南一开始其实是愤怒的。他想质问姚琛,为什么选择别人倾诉这些,难道有人能做的比他更好吗?周震南当时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观看着粗剪版的零散视频,端的一派八风不动的冷淡表象,却越来越难以压抑内里蒸腾的怒意。

 

他们明明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在姚琛倾诉时打断他,怎么能用否决的方式安慰他。那么多句只说了一半的话,剩下的都无声湮灭在姚琛略微上扬的嘴角里,而他们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周震南——

 

他明明能更妥帖地接住他的不安他的焦虑他难以启齿的细碎情绪。这些年他都是这样做的。

 

可姚琛没再给他机会,于是他的一切愤怒都师出无名。这段时间以来,周震南把愤怒捂在心口捂成了倦怠,细若游丝地牵扯着什么,却终于在此时此刻无法继续忍耐。

 

 

 

姚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沉默许久以后才俯身来握周震南的手。

 

而周震南直接避开了。

 

“你今晚本来要去练习室的吧?但因为我回来了,你才不得不陪我,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周震南侧开头,不再看姚琛,也没有看屏幕,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不是的,周震南……不是这样。”姚琛明显急了,而他一着急就会语无伦次,想表达的内容都混乱不清。他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急到甚至句尾都带上了乡音:“因为你!你……太忙了……无关紧要的事……我怕你累……我也愿意陪你……”

 

“可我不愿意!”周震南几乎是不耐地打断了他。他眼睛突然就红了,下一秒猛地抬手,用掌根抵住了眉眼。

 

电影还在按部就班地重复着台词,男声平稳又温柔,搭配着悠扬的钢琴和弦。

 

“……也怪我一直没问过你,”许久以后,周震南才说:“愿不愿意看这么多遍同样的电影。”

 

这是那天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震南没有给姚琛回答的机会,就撑着床板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走廊的灯光顺着开启的门缝泄了些许进来,又很快被紧紧锁在外面。姚琛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只有平板屏幕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微光,不受影响地演绎着悲欢离合。

 

 


然而他们之间第一次的争吵,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一早姚琛的房门就被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穿着睡衣的周震南,头发凌乱,眼睛泛红,咬了咬嘴唇以后,才开口说:“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他好像还带着怒意,又好似更加委屈,整个人带着湿漉漉的情绪,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周震南紧紧握着姚琛房门的把手,红着眼睛哑着声音说:“我们只有两年……太短了,所以不要吵架。”

 

姚琛斟酌了一晚的简讯,发过去却石沉大海,毫无回应。于是他又失眠了整整一夜。成团的感觉跟他预料得太不一样,他无法自控地担心是不是他又搞砸了一切。就像他与周震南之间看似稳固实际却摇摇欲坠的关系一样。

 

而当下姚琛什么都没再说,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周震南的耳垂,就把矮他半个头的少年圈进怀里,手臂架在人肋下,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昨晚周震南走得太急,拖鞋都没穿回去,于是那双毛茸茸的棉拖陪姚琛过了夜。今早他是光着脚过来的,圆润的脚趾被地面浸得冰凉。而如今他被姚琛抱着,径直踩在了对方的脚背上。

 

姚琛抱着他笨拙地一步一挪回床边,把小孩儿重新用被子簇拥成一团,再俯身去给人捞床下的拖鞋。

 

“你当心着凉。”姚琛一边给他穿鞋一边说话,鼻音莫名地重:“最近好容易感冒的。”

 

 


 

05

 

万事开头难。

 

争吵也是一样,有了第一次,就顺理成章地会有第二第三,直到记不清次数为止。

 

而他们也逐渐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都记不清争吵的起因是什么,长久以来的默契像突然失了焦,他们不再能读懂对方的想法,却总能凭着多年的了解,精准地捕捉到属于对方的情绪变动。

 

于是他们冷战再和好,不久后继续冷战,整个关系都朝着失衡的深渊滑下去。

 

周震南再没有找姚琛一起看过电影,当然他太忙了,一天比一天忙,除了合体采访和综艺的日子,他几乎都不在姚琛身边。而周震南在做妆发或转场的间隙里,总能偶尔从微博的路透图里刷到姚琛的踪迹——他跟谁去看了展,又与谁约了球赛,与哪些旧朋友相聚,亦或是与什么新朋友相识。

 

他们在营里就约好了十一月要一起去日本看枫叶,护照也提前办了下来,临近却发现周震南的行程无论如何都周转不开,公司态度强硬不肯批假。周震南与管理层不欢而散,出来发现手机里收到姚琛的新信息,内容无非是些宽慰他的词句。

 

周震南低垂眉眼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回,直接把手机锁屏,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飞了上海,孤身一人去看了场展。

 

那天到最后姚琛都没有再联系他。周震南发了条颠倒顺序的微博,说自己非常开心。可他后来看到姚琛最新微博时,还是陷入了沉默。当夜周震南改签了最早的飞机回去,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敲响姚琛的房门。

 

他们的冷战与和好来得一样措手不及,因此逐渐被朝夕相处的队友们抓住了端倪——那些有失偏颇的言语和态度,那些在镜头前和镜头后都故作姿态的疏远与过分热络。

 

刘也拦住周震南的时候,他们马上要登上一个庆典的舞台,而那时他已经跟姚琛将近一周没有说话了。

 

周震南换了造型,先前养了很久,快长到脖子的发尾被毫不留情地剃短,露出贴着头皮的鬓角,眼尾被阴影勾勒得愈发上挑,亮片被光线映照着时隐时现。他整个人都显得凛冽又锋利,勾了分不明显的笑意,俯身拍了拍刘也的背脊。

 

他抬眼注视着姚琛的背影,对刘也说:“别担心,哥。”

 

 


 

06

 

周震南接过一个单人采访,主持人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花架子,偏偏直觉敏锐,简短的交谈里挖了很多或深或浅的东西。

 

他们聊了创作,聊了自己的和别人的作品。周震南不可避免地聊到他非常喜欢的那部《本杰明巴顿奇事》,并笑称自己其实很喜欢看爱情故事。

 

他简单总结:“在我的脑子里,爱情是很美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主持人温和地问:“那你有爱情吗?”

 

周震南做好了妆发,半小时后有新的拍摄任务,而此刻的他被聚光灯照射,精致得像个唇红齿白的昂贵玩偶。他闻言收敛了全部笑意,甚至显现出了几分锋利的冷淡,身体略微前倾,异常认真地回答这个明明可以蒙混过关的问题。

 

“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爱情永远无法那么美丽。”

 

 

 

 

周震南身上有种近乎执拗的理想浪漫主义。

 

他想爱情应该像电影里那样,从本杰明第一眼见到黛西的时候,就知道她是独一无二最特殊的那个。然后无论如何兜兜转转,只要想到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就会永远柔软明亮。

 

而他没有这样的体验。从未有过。当年在明日之子比赛里,因为要创作与爱情相关的作品,周震南迷茫到只能代入南韩练习时期的经历勉强寻找灵感——这已经是在他心里最接近爱情的存在了。

 

然而即使最后成品效果喜人,周震南自己也明白,那并不是爱情。

 

那怎么会是爱情。他每次想到的姚琛,都是与疼痛相接,与苦闷相连,他们是被裹挟在暴风骤雨里的浮萍,努力紧握着对方一同起起落落。每一个留在他心尖的,与姚琛有关的印记,都是让他心脏下坠的存在。

 

他们从最开始就不是特殊的。周震南与姚琛从ETM就是同期,然而那时同期生很多,他们年龄跨了几岁,彼此也更愿意跟同龄人玩在一起。那一年他们可能每天都在擦肩而过,对对方的了解却轻飘飘到只浮在一个名字后面。

 

直到只有他们被挑选进JYP。姚琛比周震南晚去了几个月,因此那年的春节是小朋友自己独自在异国他乡度过。14岁的周震南不知道速冻水饺需要加三次水才能煮熟,当他后来把这个事当笑话一样讲给姚琛听时,大他两岁的哥哥沉默了片刻,然后揉了揉他的脸颊,力度很轻,一触即离。

 

姚琛对他说:“下次过年就有我陪你了,乖崽。” 

 

当时周震南错愕了两秒,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丢脸地落了眼泪。他捂着脸蹲了下来,在心里暗骂自己太脆弱,又骂姚琛多管闲事——老子扛都扛下来了,事后让我再难堪一次有意思吗?

 

周震南是JYP同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因为韩国那套匪夷所思的长幼尊卑,他被迫要每天做饭,负责哥哥们的伙食。周震南在去韩国之前连灶台都没碰过,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被困在逼仄的厨房里,开着不那么好用的油烟机,战战兢兢地倒油炝锅,日复一日地焦头烂额。

 

每日练习结束后会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哥哥们可以躺在练习室放松,而周震南必须飙风一样奔回宿舍准备晚饭。有段时间他病得厉害,高烧始终不退,请了一天假吊水,回来被老师点名批评后就不敢再请。周震南浑浑噩噩跟完一天的课程,扶着墙壁一路走回寝室,推厨房门的时候鼻子止不住地开始泛酸。

 

可他握着厨房门把手,瞪大了眼睛,意外地愣在了原地。

 

饭菜的香气已经散了出来,带了点他特别熟悉的辣椒的呛味。姚琛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朝人随意挥了挥,像是在赶人。

 

“你先去躺会儿。”姚琛站在灶台前,咬了根棒棒糖,正把碗里打散的鸡蛋浇进烧得滚烫的锅里,“马上就好。”

 

滋啦声响从锅底细微地炸开,食物的香气随温度蒸腾了上来。可周震南烧得太严重,他闻着烟火的油腻气味就想吐。于是他的眼圈更红,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了门栏上,悄无声息地捂住了脸。

 

当时太难受了。后来周震南每次想到姚琛的那个背影,轻而易举地拎起他平时费尽力气才能端起的铁锅的模样,被即将落下的夕阳映出毛茸茸的窄腰宽肩的轮廓,他都几乎同时想到高热,虚弱,出不尽的冷汗,还有马上就要吐出来的痉挛感。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折磨着他又温暖着他,让他反复愤怒又反复脆弱。

 

 

 

 

07

 

还有他离开JYP以后,更加漫长的年岁。

 

周震南跟姚琛曾同游过釜山,听闻他们闲逛的山上有一座非常出名的寺庙,于是抱着观光的心态迈了进去。

 

他们都不信神佛,于是跟寻常景点一样转了一圈,最后逛到了镇守寺庙的最大的四面佛前。

 

姚琛站在门口,看虔诚信徒在面前跪成一片,而周震南站在他身边,闭着眼睛,摆出生日许愿的架势念叨了点什么。

 

姚琛俯身过去,在人耳边小声询问:“你求了什么?”

 

“我才不求!”周震南瞪了他一眼,扬着下巴说:“我跟它说我们八十岁会一起开个海边的咖啡厅,显摆一下而已。”

 

姚琛忍不住笑了:“哎呦周震南,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拜佛……”

 

“这还需要拜吗!”周震南肉眼可见地炸了,伸出三根手指就开始指天发誓:“要是咱俩好不到八十岁就天打五雷……”

 

“闭嘴吧你。”姚琛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孩儿的嘴,气得翻了个白眼:“万一活不到八十岁呢,把你棺材板劈焦了莫。”

 

“……”周震南服了:“你才闭嘴吧。”

 

 

 

那时他没想到离别会来的那么迅速。然而他确实做到了最初和临走时许诺的,跨越着距离和时差,持久而几乎单方面地与姚琛保持着联系。

 

当周震南知道姚琛心理状态差到被公司强制干预时,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从心头呼啸着下坠,再悄无声息地沉进湖底,又像是近乎痉挛的痛楚,从指尖沿着神经和毛细血管一路蔓延。他在这样的感受里固执地跟姚琛保持着联系,从已经爆满的行程和生活中再强硬地挤出数个小时,每天与人联络,苦苦地拽紧他与姚琛之间那条单薄的关联。

 

很长一段时间里姚琛不会给他回应。没人知道周震南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直到姚琛的情绪开始稳定,逐渐有了起色,可周震南仍然不敢去回忆那段时间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用尽了十二分小心去对待姚琛,像是把世界最脆弱的羽毛捧在掌心,明明想倾尽所有地付出却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细水长流。

 

那时周震南一直想会好的,这种想法在确认姚琛会回国以后几乎成了支撑他的一种信念。他想着出道吧,如果能一起出道,那一切就都会好了。

 

然而当已经同团出道的周震南跟姚琛在后台直接闹崩的时候,他才终于承认,并不是这样。

 

什么都不会自己变好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卸妆,身着闪亮而挺括的演出服,对峙在舞台侧面的屏幕外侧。

 

他们左边是凌乱堆叠的钢筋脚架,右边是流光溢彩的透明玻璃大屏。自上而下循环围绕的点状灯光把他们笼罩在一起,流动的光线从少年的眼角眉梢一扫而过。

 

周震南忘记他们是怎么争执起来的了。他不过是随口问了句姚琛最近是否还会失眠,而姚琛长久的沉默让他停下了脚步。可能是由于某种情绪积堵到了一定程度,各自后退一步假装若无其事的妥协在他们之间终于失去了效益,一切开始彻底脱离掌控。

 

周震南红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看向姚琛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姚琛站在人对面,距离咫尺却不再接近,被那个眼神刺得从心尖开始痉挛,呼吸间都带出细细密密的痛感。

 

可他听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有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些什么。姚琛紧绷着背脊俯身去拉周震南的手,想说就算要吵也等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吵吧。

 

而周震南用力拍开了他的手。那一下打得特别狠,少年手指和手腕上没摘卸的配饰都顺势拍在了姚琛的手背上,当下就荡出一整片红晕。

 

“周震南!”姚琛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对方的名字。随后他们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周震南注视着姚琛的眉眼。他没见过的冷硬在对方眼底逐渐消融,像流水一般漫溢上来的是破碎的痛楚和忍耐,还有被压在更深处的那些无法言明的陌生情绪,都要卷挟着周震南溺毙其中。

 

姚琛这时说:“要不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那一刻周震南内心摇摇欲坠的高台垒筑终于坍塌了一角,并以无可挽回的颓势连成一片地倾倒。他想你不会明白的,从头到尾你都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愤怒什么,我责怪什么,我想从你这里要的是什么。虽然我只要说出口的东西,你都会毫无底线地给予,但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就像你困境里从不会主动联系我,难过时不会首先想到我。你记得别人的好于是加倍还回去,于是我只能被你用温柔和退让一再真挚地敷衍。

 

所以我怎么能承认呢?这怎么会是爱情,这怎么能是爱情?承认我长久以来苦苦维持着与你的联系是因为暗藏私心,承认我每一次难以启齿的痛苦都是因为求而不得,承认我愤怒是因为无力,尖锐是因为软弱。

 

 

 

周震南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了遍地铺满的亮片与彩带上。

 

姚琛看着满地的彩带,片刻之前它们还飞扬在空中,被舞台灯光反射出最辉煌闪亮的光芒。这些亮片跟之前落在周震南发间的那片一样。他当时站在周震南身后,看着少年在舞台上一边鼓掌,一边仰头望着洋洋洒洒飘下的亮片。姚琛在那一刻不自觉地伸出手,悄无声息地把落在人发顶的那片摘落。

 

周震南后知后觉地回头,少年的侧脸清秀且精致,眼尾勾勒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点。他略微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姚琛,在整场绚烂而闪耀的闭幕里,周震南也依旧是被星星月亮簇拥着的,最明亮的那一个。

 

又像六月最难忘的那个夜晚。属于他们的舞台闪耀到最后一秒,随着他的名字被主持人大声念出,周震南在万众瞩目下咬紧牙关把他揽入怀中,手臂力道近得他肋骨都隐隐作痛。姚琛站在成功出道的那端,看着他的少年沿着漫长的舞台,在成片落下的飘带和亮片中朝他走过来,而周震南早就张开了手臂,等着姚琛把他再次拥入怀中。

 

而在这一刻,那些落尽的亮片被踩在脚下,灯光熄灭后便丧失了全部的意义。他看着周震南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衬衫,像是呼吸困难,又像是在忍受过分的疼痛,把衣料都揉搓出了明显的褶皱。

 

他另一只手挡住了脸,遮挡住了哭肿的眉眼,却没能挡住哭到泛红的湿润鼻尖。周震南整个人都在抖,咬字咬得发颤,哽咽着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这六年……只有,很短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是快乐的……”

 

他声音都哑了,还不停在抖,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哭腔,在空气里颤巍巍地分了叉。周震南捂着脸,牙关始终咬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磨出来的:“如果,早知道……大部分都是痛苦……”

 

他红着眼睛对姚琛说:“我情愿没有开始过。”

 

 

 

 

08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从开始就是这样平稳而难以突破。有一次机会足够特殊,特殊到差一点就能突破至交好友的那条界限。

 

彼时姚琛和周震南的关系在飞速升温,每日的练习和考核让他们无力思考,只能把所有感情都囫囵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汉江边散步,去商场里反复抓玩偶,周震南橘子咬了一半嫌酸,都能把剩下半片塞进姚琛的嘴里。还有撒娇时磕在人肩窝里的下巴,咬在人侧颈的鲜明牙印,那些擦着边界线一路开疆扩土的独一份宠爱和嚣张。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中失控发酵,疯狂生长。

 

直到周震南的至亲突然过世,而他在反复斟酌后,最终决定回国。

 

姚琛被告知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懵过之后点了点头,平静地与周震南告别,甚至还耐心地安慰了小朋友很久。周震南与姚琛吃了场散伙饭,那些说清没说清的东西都在此刻戛然而止。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伴你一段路程,而他可能比你想象中更早地中途下车。

 

落地后周震南给姚琛发了信息,过了很久才收到对方的回信——那时他们一天的训练刚刚结束。那之后的几个月他们之间都没有什么联系,直到再次临近过年,周震南在大年初一意外地接到了电话。

 

摁下通话键之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妥帖应对姚琛的寒暄和祝福。然而接通以后,周震南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一个带着鼻音的沙哑声线。

 

“南南。”姚琛含糊地说:“……我好难受。”

 

彼时姚琛一个人蜷缩在南韩宿舍的棉被里,高热烧得他意识朦胧喉咙干渴。那天同样是韩国的重要节日,公司放了三整天的假,练习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结伴外出游玩,几乎只留了他一个人在空荡的宿舍。

 

姚琛吞了退烧药却发现热度不降反升,头昏脑胀地摸出手机想着要不要干脆叫个救护车。然而他摩挲着点开通讯录,鬼使神差地摁下了那个被置顶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周震南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姚琛几乎后悔拨出这个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姚琛答:“宿舍。”

 

“身边有人吗?”

 

姚琛摇了摇头,过了会才想到对方并看不到,于是哑声说没有。

 

周震南想他该联系方灿,或是其他人,让他们尽快回去照看姚琛,或者干脆直接叫个救护车,把人弄到医院吊水。

 

然而他到最后握紧了手机,只听到自己被电磁浸染到失真的声音对人说:“你还能再撑一会儿么?”

 

姚琛恩了一声,尾音有点飘,说不清是应许还是表示疑惑。而周震南直接挂断了电话。

 

姚琛把整个人都埋进床榻里,昏天地暗地睡下去。高热让冷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偶尔清醒的间隙,他简直觉得自己睡在被雨打湿的森林里。他记不起自己到底拨没拨出那个电话,也忘记周震南最后说了什么。他热度反反复复,后半夜又升了上来,好像是很严重的流感,然而姚琛再没力气下床去翻找新的药片。

 

他烧得脑袋都是懵的,近乎委屈地想到了周震南,想人跑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然后才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周震南已经离开了,他现在应该在国内过年。虽然自己今年没能如约陪他守岁,但他有亲人的陪伴,应该是更好的。

 

 

 

这时姚琛听到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想会是谁回来了,方灿还是其他哥哥。姚琛想强撑着起身打个招呼,却发现关节酸痛无力,动弹不得。而门口的人径直朝他床边奔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姚琛嗅到了风尘仆仆的陌生气味,像是属于冬天空气的凌冽寒意,似有若无地覆盖着底下更熟稔的,让他闻到就感觉鼻酸的气息。

 

“怎么烧的这么厉害?”周震南用额头抵着人额头,距离近到鼻尖都要碰到,气息却是急促的,“你吃药了吗?”

 

他整夜没睡,赶最早的红眼航班,从重庆直飞首尔。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随后还需要再次跨越万千公里,去处理已经约好的,无法后推的工作。

 

周震南到达的时候先联系了方灿,麻烦哥哥在节日里还来给他送了钥匙,并带他进了那个他曾经住过半年的地方。JYP门锁里属于周震南的指纹已经被取消,按理他再没有能出现在这里的资格。

 

而方灿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周震南第无数次鞠躬表示苛扰和感谢时,抬手揉了揉小孩儿的发顶。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们都要好好的。”方灿说。

 

“你吃药了吗?”周震南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轻车熟路地把抽屉里的药片胶囊都拢了起来,全部带到床上。

 

“还有早饭,吃什么了,不吃东西怎么吃药。”周震南语气不是很好,有点闷地说话。

 

姚琛下意识地去握小孩儿的手腕,指尖触及人掌心的瞬间就被拢住,手指摸索着互相交叠相扣。

 

周震南握着他手,不由分说地把人往被子里摁:“先吃饭,再吃药,我给你点了粥,你——”

 

姚琛却不肯松手,他低下头,用发烫的鼻尖轻触人冰凉的手腕,成功让周震南安静了下来。半晌后,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床边塌陷了一块,他的小孩儿爬进了他的被窝,环着他背脊安抚地拍了又拍。

 

“你别这样。”他听到周震南哑声说:“……我会心疼的。”

 

姚琛一直被周震南揽在怀里,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被捂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粘腻得想把被子扯开。而周震南抱着他,不顾一身的潮湿和粘腻,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后腰,嘴唇贴在人耳畔来回地安抚他。

 

可真的很难受,尤其现实和梦境不断交错,姚琛在高热中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和假的。他梦到周震南没有走,可在下一瞬又骤然惊醒,想起是他亲自送人去的机场。而当下的怀抱是暖的,他握住的手指也是真切的温热。

 

所以周震南要下楼接外卖的时候,姚琛死活不肯松手。他手指攥得很紧,眼圈和鼻尖都被烧灼得泛红湿润,委屈如有实质地要坠下来。

 

“我只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周震南心像被人捏得湿漉漉的,血肉模糊地往下滴水。他明明脾气很差,却在面对姚琛时自发地生出十二分的耐心,反复地哄着人,只说:“你乖啊,小琛哥。”

 

姚琛红着眼睛摇头,他额头抵着人胸膛,在每句话里都能感受到胸腔共鸣的细微震颤,震得他心尖酸涩手脚发麻,还没理清原因,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随后他感受到有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眼尾。 周震南略微低头,把轻柔的吻安抚一样印在了他的额头。触碰过于温柔,在那一瞬姚琛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周震南捏住他下巴,略微施力让人抬头,俯身亲了过来。他鼻尖蹭过姚琛湿漉漉的脸颊,沾染了一点酸涩的水汽。他含着他干燥的下唇,一下一下地舔舐亲吻,逐渐湿润地包裹住柔软的唇肉。

 

姚琛在周震南亲上来的一刻就攥紧了对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南柯一梦与现实的交接。随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指,把亲吻落在他指尖,轻柔的,温软的,一触即离的,安抚了他全部的不安和焦虑。

 

他蜷缩在柔软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感受到感冒药的效用逐渐漫了上来,疲惫和安定感慢慢捕捉到了他。

 

他在睡意朦胧间,好像听到有人小声地对他说:“新年快乐,小琛。”

 

 

 

 

然后呢?

 

当姚琛清醒过来以后,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周震南再抽不出更多的时间陪人,必须连夜回国赶新的行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周震南在异国他乡捏着手机反复斟酌与思量,也无法揣测到此刻的姚琛到底会怎么想,他会记得多少,他是不是真的会记得——记得自己在他最虚弱的时刻趁人之危,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他在这端忐忑又抱着未知希望地在等待,等那边的人清醒以后给他个明确的判决。但是从一天到两天,从一周到更久,周震南手机设置的特殊铃声从未响过。

 

电话另一端的姚琛始终保持缄默。

 

周震南在无尽的沉默中终于醒悟,无论姚琛是否记得,又是否愿意,他都会妥协到没有底线地接受,给予周震南索要的一切。可这些就像报恩,只不过因为姚琛觉得对自己有所亏欠。

 

那是姚琛唯一一次主动向周震南倾诉软弱,但周震南弄砸了一切,于是从此姚琛再难也没有主动向他求助过。是自己的越界让姚琛不再对他敞开心扉,那这就是错误,理应被尽快纠正。

 

因此那个夜晚被他们默契地尘封在回忆深处,没有人主动提起,就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08

 

但周震南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

 

他不知道姚琛当时确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而哪些是幻觉。周震南离开以后姚琛总是梦到一些过分美好的场景,例如宽阔绚烂的四面台,无尽的欢呼和掌声,还有说好会与他一起出道的小男孩儿。然而他又记起自己借病叫人千里迢迢赶了过来,还近乎执拗地攥着人手,哭着低声下气地反复哀求对方不要走。

 

姚琛想是自己太卑劣了,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挽留到了一夜。而天总是要亮的。

 

周震南不发一言地连夜离开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之间,浮于表象的是周震南的主动输出,只有姚琛知道,是他利用着周震南的愧疚把人禁锢在身边。他的男孩总认为是因为自己的离开,造成了姚琛的不适应,甚至自责于留他一人在他们约定好的原地。

 

所以周震南总是过分关注姚琛的心理状态,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委曲求全。姚琛无数次察觉过他的情绪波动,欲言又止,以及小心翼翼。就像那个夜晚的吻,周震南在吻下来之前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打碎了所有绮丽的温存梦境,赤裸又残忍地向姚琛揭露出某种血肉模糊的真实:他不过是用自己的过分示弱才换来了周震南的暂时垂怜。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姚琛无法再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消耗对方的心力——他亲眼目睹着周震南越来越疲倦,越来越不快乐。他只想让他快乐。

 

可姚琛越搞越糟。从创造营出来后最让他无法适应的是与周震南的关系变化,那些羁绊着他们的遗憾和执念在最后的夜晚全部破碎,却没有新的关系能填补骤然出现的空隙。直到周震南亲口对他说出“这些年并不快乐”,姚琛才难堪地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懂。周震南陪姚琛在这场混沌压抑的关系里纠缠了太久,单单用痛苦衔接的亲密关系是对双方的凌迟。

 

 

 

所以那天在旁人发现争执之前,是姚琛率先选择了离开。

 

他与周震南擦肩的时候,低下了头,短暂沉默后很轻地说了句好。

 

“只要你能开心。”姚琛低声说:“我只想让你开心。”

 

 


 

09

 

争吵之后的第二天姚琛就毫无征兆地独自飞了趟韩国,周震南则投入新的一轮工作中分身乏术。团队与个人的发展都在蒸蒸日上,合体时身边站着其他的队友,交流也不再是那么必不可少的东西。

 

大半个月以后周震南在候机厅刷到姚琛回韩国的VLOG,看着他独自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点与街道,想姚琛果然是个特别念旧的人。

 

周震南在飞机背投上再一次点开了《本杰明巴顿记事》。年过不惑的男主角外表却风华正茂,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朝已经有了细微皱纹的心上人笑开。

 

周震南想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电影里讲述的那样,是两条会相交的直线。可焦点只有一个,他与姚琛已经过了那个曾经距离最近的焦点,从那一刻往后,无论是否愿意,他们都注定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但他又开始想姚琛了。当飞机逐渐降落,映入眼帘的万家灯火连成无数蜿蜒连绵的光线,柔和了整个黑夜。只有这半年的每次归期能带给他回家的感觉,因为有迫切想见到的人同样在等待他回去。

 

当偶然途径上海环球港的双子塔时,身边的经纪人助理兴致勃勃地告诉周震南很多粉丝为他买过这里的灯光应援,他愣神了一秒,下意识想到的却是重庆的那座。彼时姚琛刚刚回国,他们站在嘉陵江畔远眺对岸的双子塔,看着光影不断变幻,笑闹着高声大吼明年这个时候要让他们的名字共同出现在上面。

 

当他在酒吧听到那首熟悉的歌的时候。周震南坐在卡座的最角落,灯光斑驳到晃酸了他的眼。音乐真的很神奇,一段旋律就能裹住一段记忆,每次重播时都像是与旧人旧事重逢。姚琛那时候是不能公开露面的,因为JYP的练习生准则,但是架不住周震南那晚在酒吧喝得有点多,几乎是不依不饶地让人必须给自己表演一段打碟。

 

幸好那时够晚,姚琛的外形条件也足够优越,没几句就成功说服了酒吧老板让出DJ位。姚琛带着口罩,低垂眉眼娴熟又轻巧地拨弄着机器上的按键,再用中指覆在音量长键上,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推。

 

那晚不算宽敞的LIVE酒吧直接被姚琛炸掉,欢呼口哨应和着沉重鼓点几乎要掀翻房顶。身边几个女生的尖叫没有停过,因为姚琛几乎是把所有的视线和注意力都放在了这边。周震南是喧闹人群里最兴奋又最酸涩的那个,他目睹着姚琛在歌词唱到“love you much and forever”的时候看向了他这里,在与周震南视线相对的一刻笑开——即使他的五官被口罩严实遮挡,但周震南还是能看出来,他太熟悉姚琛了,那人弯起的眉眼弧度里噙满笑意,一分一寸都嵌进自己的心尖严丝密合。

 

当下酒吧播放的就是当初的那首。周震南在理智回归之前就无意识地拨出了姚琛的号码,两秒后反应过来了什么再手忙脚乱地立刻挂掉。他几乎是气馁到自暴自弃地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move on,他无法自控地想念着那个人。

 

“南南——”这时不远处有人唤他,是这次组局的一个节目组的姐姐:“过来呀,到你啦!”

 

“就来!”周震南应了一声,把手机随手放到身边的桌面,起身走了过去。

 

 

 

姚琛接到电话时已经深夜。

 

他当时刚洗好澡,对着屏幕上闪烁着的昵称愣了几秒,指尖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跳在那一瞬沉重到要冲破肋骨的桎梏,化成利刃破肤而出。

 

半晌后姚琛摁下了通话键。他喉咙干涩,也没有想好应该用什么话作为开场,于是只能保持沉默。而电话那头也没人开口寒暄,背景音是嘈杂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嬉笑着,年轻的女孩子声音清脆地在喊南南。

 

然后他隐约听到了周震南的声音,离得有点远,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小男孩听起来也蛮快乐的,语气活泼地在捧场,叫姐姐的时候又甜又乖。

 

姚琛听到一个蛮清晰的女声笑着说:“南南知不知道你小鱼姐多喜欢你啊,喜欢到牺牲了那么多休息时间和睡眠时间来陪你赶场——”

 

好像有人捂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嘴巴,于是接下去只剩一串欢快的笑声。他听到周震南的声音在逐渐清晰,隐约说的是谢谢姐姐,用不可思议的温柔和耐心在说那我给姐姐唱首歌吧。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散发着微弱光亮的手机屏幕。姚琛沉默地站在窗边,洗澡时蒸腾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散得无影无踪,冰冷的潮湿逐渐漫了上来,黏在人脖颈,鬓角和更多部位,发梢的水滴不断坠下来,砸碎在窗沿里。

 

姚琛没有表情地低垂眉眼,月光隔着玻璃洒进来,落了他一身,隐约映亮了他抿得平直的嘴角。他听到电话那端有人疑惑地咦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有女孩子开口:“这是谁的手机……南南,你的电话好像不小心被拨通了——”

 

随后他听到周震南漫不经心地说:“挂了就行。”

 

 

 

 

10

 

因为第二天要录制新一期团综,周震南终于提前一晚在凌晨奔波回了别墅。

 

 

他忙到这个月只在别墅住过两晚,碰巧都没遇到姚琛。其他队员有的说姚老师有工作安排,有的又说是跟朋友有约。周震南没再具体过问,却越想越觉得姚琛可能只是在找借口避开自己。

 

他想姚琛说不定已经把这当成了两年后解散的预热——总归他们还是要再次分开的,而时间其实过的很快。周震南想姚琛那样温柔又要强的性格,极可能把痛苦和不适都独自压下,在周震南身边端的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容忍到最后一秒。

 

周震南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太累了,困顿又疲惫,孤身一人时实在不愿再多做掩饰。他回来时都来不及卸妆,只换了身宽松的常服,轻手轻脚地走上别墅的楼梯,为了不影响宿舍里旁人休息,他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捞出房门钥匙,再费劲地试了半天,才终于拧开自己的房门。

 

周震南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墙边的开关。然而在他刚摸到开关的那一瞬,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周震南诧异回头,根本没看清来人的时候就被人抵着背脊推了进去。

 

身后的房门被粗暴地带上。周震南被抵在墙边,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面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浓重黑暗。来人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就抬手,再次摁灭了他们头顶的吊灯。

 

周震南惊慌抬头,却在同时被人捏住了下颔,力度强硬得不许他逃脱。

 

姚琛在一片黑暗里俯身过去。他捏住周震南的下巴,开口时声音低哑,又咬牙切齿。

 

“……周震南。”

 

他很少用这样晦涩的声线叫人名字。

 

姚琛把人抵着墙禁锢在自己怀里,不让周震南再有半分可以后退的余地。那些所谓的温柔终于被撕开了的表象,他已经被人逼到了悬崖之上,无处可退,也无处可逃,不得不穷图匕现露出锋利的底色。

 

“明明我什么都不要,可你还是不满意。”姚琛咬紧了牙关,几乎是冷硬地说:“既然已经不能更糟了,那不如来拿我真正想要的。”

 

周震南几乎在听到那人声音的一瞬就不能自控地屏住呼吸,心脏喧嚣着飞速鼓动,他连指尖都开始痉挛般的颤痛,细细密密却难以忍耐。

 

或许更早,在姚琛走近的那刻他就瞬间反应过来了来人是谁。他的身体比他主观更熟知姚琛,已经不需要大脑进行分辨,就能靠本能把他心尖上的人的独特气息与芸芸众生区分开来。

 

周震南攥着人袖口,头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惶惑地,磕磕绊绊地开口:“姚……?”

 

姚琛没等他说完,他在狭窄而逼仄的玄关里,于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漆黑中,直接低头吻了下去。

 

他放弃了继续掩饰和补救,因为他根本没有掩饰真心的天分,只会把关系越弄越糟。姚琛想就这样吧,坦白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他并不是真的喜欢看电影,而他确实喜欢与他一起看的每一部电影。

 

他一直在朝着明确的目标不停狂奔,只有这样才会让他觉得踏实,觉得人生没有被虚耗。

 

但只有跟周震南一起的时候,哪怕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聊天,睡觉,看电影,漫无目的地消耗时间,都不会让他心生焦虑——他就像他的镇定剂,或者说,他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生活的意义。

 

 

 

周震南瞬间松了攥着姚琛袖口的手指,又在下一秒用力地握上对方钳制自己的手腕,指间都是细密的汗,薄薄的一层,贴附在皮肤之上,冰冷而潮湿。

 

他全身都在发着抖,可他一动都不敢动,眼泪顺着眼角成线地往下坠,却连哭都忍成了悄无声息。他甚至连呼吸都摒弃了,生怕一点点声音,都可能惊醒他心尖上放着的那个人,惊醒这个比他做过最不切实际的梦还要美好的旖旎梦境。

 

直到有什么坠了下来,潮湿的,咸涩的,碎在他的嘴角。


那一瞬周震南从指尖开始发麻,触电般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忍受。他几乎是慌乱地抬手覆上姚琛的脸颊,不出意料地摸到了满手的湿润。

 

“别哭啊……你别……”周震南嗓子都是哑的,慌忙的哭腔湿得像一场如有实质的大雨,磕磕绊绊地说:“姚,姚琛……你怎么……”

 

“明明你也亲过我……是你先亲的我。”姚琛自顾自地说。他含着周震南柔软的下唇,牙尖磕进小孩儿饱满而湿润的皮肉里。他似乎是凶狠到要用尽力气咬下去,却在下一秒万分克制地卸了力道,湿漉漉地舔舐着被他磕出地细微凹陷。

 

然后他终于松了口,却还是贴在人嘴角,话语里的凶狠和委屈都唇抵着唇混着眼泪一起湿润地渡了过去:“你凭什么不对我负责?”



 

他再次吻下去时,指尖抵上周震南耳畔和下颔的交接点,稍微用力地捏了一下。

 

“张嘴。”姚琛说。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预期,也真的做好了从此关系彻底断裂的一切准备。他破釜沉舟般ALLIN了全部筹码,根本不去在意他的对手就是赌注的庄家。


然而他的小朋友环上了他的脖颈。周震南掌心冰冷,偏偏舌尖却是热的,柔软又湿漉漉地缠上来,回应得生涩却热烈。

 

接着他用上了全部力气,狠狠拍了一记姚琛的后背。

 

“你!你居然!……你怎么!”


周震南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不成样子,可看脸色好像愤怒得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姚琛手上力度不自觉地松了一秒,下一刻就被周震南拽着衣领粗暴地扯了回来。

 

“你要哪种负责你今天给老子必须说清楚。”周震南咬紧牙根磨出了一句话,接着他不管不顾地朝人扑了过去,手掌抵着姚琛的肩膀把人往下压,与人一同跌落到铺着毛毯的地板上。

 

他再次把亲吻撞在人嘴角,牙尖磕下去的力道凶狠不知收敛,带来鲜明而剧烈的痛感。

 

周震南连手指都在抖,“……是这种负责吗?”

 

 

 

姚琛在人扑过来的一瞬就下意识搂住了周震南的腰,于是他的星星跌落在他的怀里。

 

他揽着人腰际的手臂克制地收紧,想把人揉碎了嵌入身体又怕弄痛了他心尖最柔软的脆弱爱意。那一瞬间姚琛又在怀疑这是不是现实,他经历过太多触手可及的美好在眼前戛然而止的桥段,然而他怀里的人是柔软的,温热的,比所有梦里都更美好的小男孩红着眼攥紧他的手腕,原来他和他一样被困在相同的问题里求而不得。

 

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应声。

 

“就是这种。”

 

 

 

 

11

 

“你不要生气,也别把我之前说的气话当真。”

 

周震南坐在床边,揉了把眼睛,含糊着低声嘟囔:“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真的离开你。我们约好八十岁还要一起开咖啡厅的……我可不想遭雷劈。”

 

“不会的。”姚琛说。

 

周震南抬头看他,固执地说:“就会。”

 

姚琛认真地重复:“不会的。”

 

 

 

在不久前奔赴南韩的那场行程里,探访故人之后,姚琛孤身一人去了釜山,故地重游了三年前他们共同游历过的梵鱼寺。

 

他沿着山径一路上行,途径三座石塔,七座殿阁与十一庵堂,朝着路过的每一位神佛鞠躬行礼。三年前姚琛未弯过一次腰未合过一次掌,而当下他站在大雄宝殿的四面佛像前,与周围每一个虔诚的教徒都再无区别,闭着眼睛径直跪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对着每一位佛祖反复默念童言无忌。

 

——所以不会的。

 

 

 

周震南又生气了,瞪着还红肿的眼睛,凶狠地抬高了声音:“你什么都不懂!”

 

姚琛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他的鼻尖也还红着,说话声音也堵得不成样子。可他慢吞吞地俯身过去,把周震南圈进怀里,只用了一个吻就让生气的小男孩瞬间平息了下来。

 

“那你教我嘛。”姚琛说话时鼻音还是很重,咬字也不太清晰利落。

 

“好不好?小宝。”

 

 

 

 

 

12.

 

姚琛不知道的是,当年在梵鱼寺,周震南其实是许了愿的。

 

周震南自己也不明了为什么,可能是那一瞬刚好瞥到身边人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分明,笑意柔软,让他电光石火间向佛祖脱口而出求了姻缘。

 

 

 

而世人诚不我欺——

 

他时隔多年,辗转错过,最终还是实现了他的理想浪漫主义。

 

 





201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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